前些日子，老表突然找我。
他说姑父进了ICU，一住就是好几个月。家里能借的都借了，真正是山穷水尽。
姑父这人，年轻时吃了太多苦，姑姑走得早，他一个人拉扯大六个子女，好不容易熬到晚年，该享福了。但从去年年初开始，整个人突然消瘦，年中就断断续续进出医院，临过年的时候进了ICU。听说是因为慢性COPD引发一系列并发症，目前整个人靠着机器维持呼吸。
老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才问：”能不能算一下，还有没有希望？”
我说，那就占吧。
装卦出来了，是六冲卦。
我对着那个卦看了很久，心里其实已经明白，但我没有直接说，只是告诉老表：六冲主散，主变动，快，短，凡事难以持久。而病逢六冲，要么很快好转，要么……
话没说完。老表说，他懂了。
一个星期不到，姑父就走了。这正是应了六冲卦的象。
何为六冲卦？
在《易经》六爻预测体系中，六冲卦的核心意象，就是一个字：散。
具体来说，共有十种六冲卦：乾为天、坎为水、艮为山、震为雷、巽为风、离为火、坤为地、兑为泽——这八宫的首卦都是六冲卦，另外还有天雷无妄和雷天大壮。
冲则散，合则聚。这也是易学里最基本的道理。
六冲卦都主凶么？
古人在《黄金策》《增删卜易》等典籍中反复提到：占病逢六冲，主病势急、变化快、难以拖延。具体分两种情况：
新病逢六冲：冲则开，病邪有出路，反而容易痊愈。
久病逢六冲：大凶。病久的人已经很虚弱了。遇到六冲，把最后的一点元气都冲散了，相当于将一盏将灭的灯芯猛然掐掉——火，瞬间就灭了。
而姑父是多年的老毛病，突然逢冲，结果可想而知。
古人说”婚姻忌六冲”，逢六冲卦，轻则感情冷淡，重则离异收场。
不过凡事都有例外。如果二人刚吵完架、正闹别扭的时候占到六冲卦，反而可能”冲开”僵局，把话说开，和好如初。
当然，卦是会变的。
有时起出来的卦是六冲卦，但卦中爻动，变成了六合卦。比如乾为天（六冲）动爻变成天地否（六合），或者天雷无妄（六冲）变成地火明夷之类——六冲变六合，这种则是凶中藏吉、散而复聚、破镜重圆的征兆，具体得看整体！
老表后来跟我说，姑父走的那天，他们都没有哭。
“他走得很安详，”老表说，”像是终于睡着了。”
我听了，没有说话。想起那个六冲卦。
姑父这一辈子，散了很多东西。散了青春，散了姑母走后那些年他一个人的苦苦支撑：把六个子女拉扯大，一个接一个地送出门，组建各自的小家庭。到最后，病床前，他连自己的呼吸也散了。
虽然，这个六冲卦变不出六合，但姑父和姑姑，分开了那么多年，这一回，算是合上了吧。
我想，这就够了。
冲者，散也。散者，归也。
